屈原者,名平,楚之同姓也。为楚怀王左徒。博闻强识,明於治乱,娴于辞令。入则与王图议国事,以出号令;出则接遇宾客,应对诸侯。王甚任之。
上官大夫与之同列,争宠而心害其能。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,屈平属草未定。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,屈平不与,因谗之曰:“王使屈平为令,众莫不知,每一令出,平伐其功,以为‘非我莫能为’也。”王怒而疏屈平。
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,谗谄之蔽明也,邪曲之害公也,方正之不容也,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。离骚者,犹离忧也。夫天者,人之始也;父母者,人之本也。人穷则反本,故劳苦倦极,未尝不呼天也;疾痛惨怛,未尝不呼父母也。屈平正道直行,竭忠尽智以事其君,谗人间之,可谓穷矣。信而见疑,忠而被谤,能无怨乎?屈平之作离骚,盖自怨生也。国风好色而不淫,小雅怨诽而不乱。若离骚者,可谓兼之矣。上称帝喾,下道齐桓,中述汤武,以刺世事。明道德之广崇,治乱之条贯,靡不毕见。其文约,其辞微,其志絜,其行廉,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,举类迩而见义远。其志絜,故其称物芳。其行廉,故死而不容自疏。濯淖汙泥之中,蝉蜕於浊秽,以浮游尘埃之外,不获世之滋垢,皭然泥而不滓者也。推此志也,虽与日月争光可也。
屈平既绌,其後秦欲伐齐,齐与楚从亲,惠王患之,乃令张仪详去秦,厚币委质事楚,曰:“秦甚憎齐,齐与楚从亲,楚诚能绝齐,秦原献商、於之地六百里。”楚怀王贪而信张仪,遂绝齐,使使如秦受地。张仪诈之曰:“仪与王约六里,不闻六百里。”楚使怒去,归告怀王。怀王怒,大兴师伐秦。秦发兵击之,大破楚师於丹、淅,斩首八万,虏楚将屈匄,遂取楚之汉中地。怀王乃悉发国中兵以深入击秦,战於蓝田。魏闻之,袭楚至邓。楚兵惧,自秦归。而齐竟怒不救楚,楚大困。
明年,秦割汉中地与楚以和。楚王曰:“不原得地,原得张仪而甘心焉。”张仪闻,乃曰:“以一仪而当汉中地,臣请往如楚。”如楚,又因厚币用事者臣靳尚,而设诡辩於怀王之宠姬郑袖。怀王竟听郑袖,复释去张仪。是时屈平既疏,不复在位,使於齐,顾反,谏怀王曰:“何不杀张仪?”怀王悔,追张仪不及。
其後诸侯共击楚,大破之,杀其将唐眛。
时秦昭王与楚婚,欲与怀王会。怀王欲行,屈平曰:“秦虎狼之国,不可信,不如毋行。”怀王稚子子兰劝王行:“柰何绝秦欢!”怀王卒行。入武关,秦伏兵绝其後,因留怀王,以求割地。怀王怒,不听。亡走赵,赵不内。复之秦,竟死於秦而归葬。
长子顷襄王立,以其弟子兰为令尹。楚人既咎子兰以劝怀王入秦而不反也。
屈平既嫉之,虽放流,睠顾楚国,系心怀王,不忘欲反,冀幸君之一悟,俗之一改也。其存君兴国而欲反覆之,一篇之中三致志焉。然终无可柰何,故不可以反,卒以此见怀王之终不悟也。人君无愚智贤不肖,莫不欲求忠以自为,举贤以自佐,然亡国破家相随属,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见者,其所谓忠者不忠,而所谓贤者不贤也。怀王以不知忠臣之分,故内惑於郑袖,外欺於张仪,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、令尹子兰。兵挫地削,亡其六郡,身客死於秦,为天下笑。此不知人之祸也。易曰:“井泄不食,为我心恻,可以汲。王明,并受其福。”王之不明,岂足福哉!
令尹子兰闻之大怒,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於顷襄王,顷襄王怒而迁之。
屈原至於江滨,被发行吟泽畔。颜色憔悴,形容枯槁。渔父见而问之曰:“子非三闾大夫欤?何故而至此?”屈原曰:“举世混浊而我独清,众人皆醉而我独醒,是以见放。”渔父曰:“夫圣人者,不凝滞於物而能与世推移。举世混浊,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?众人皆醉,何不餔其糟而歠其醨?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?”屈原曰:“吾闻之,新沐者必弹冠,新浴者必振衣,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,受物之汶汶者乎!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,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温蠖乎!”
乃作怀沙之赋。其辞曰:
陶陶孟夏兮,草木莽莽。伤怀永哀兮,汩徂南土。眴兮窈窈,孔静幽墨。冤结纡轸兮,离愍之长鞠;抚情效志兮,俯诎以自抑。
刓方以为圜兮,常度未替;易初本由兮,君子所鄙。章画职墨兮,前度未改;内直质重兮,大人所盛。巧匠不斫兮,孰察其揆正?玄文幽处兮,矇谓之不章;离娄微睇兮,瞽以为无明。变白而为黑兮,倒上以为下。凤皇在笯兮,鸡雉翔舞。同糅玉石兮,一而相量。夫党人之鄙妒兮,羌不知吾所臧。任重载盛兮,陷滞而不济;怀瑾握瑜兮,穷不得余所示。邑犬群吠兮,吠所怪也;诽骏疑桀兮,固庸态也。文质疏内兮,众不知吾之异采;材朴委积兮,莫知余之所有。重仁袭义兮,谨厚以为丰;重华不可牾兮,孰知余之从容!古固有不并兮,岂知其故也?汤禹久远兮,邈不可慕也。惩违改忿兮,抑心而自彊;离湣而不迁兮,原志之有象。进路北次兮,日昧昧其将暮;含忧虞哀兮,限之以大故。
乱曰:浩浩沅、湘兮,分流汨兮。脩路幽拂兮,道远忽兮。曾唫恆悲兮,永叹慨兮。世既莫吾知兮,人心不可谓兮。怀情抱质兮,独无匹兮。伯乐既殁兮,骥将焉程兮?人生禀命兮,各有所错兮。定心广志,馀何畏惧兮?曾伤爰哀,永叹喟兮。世溷不吾知,心不可谓兮。知死不可让兮,原勿爱兮。明以告君子兮,吾将以为类兮。
於是怀石遂自汨罗以死。
屈原既死之後,楚有宋玉、唐勒、景差之徒者,皆好辞而以赋见称;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,终莫敢直谏。其後楚日以削,数十年竟为秦所灭。
自屈原沈汨罗後百有馀年,汉有贾生,为长沙王太傅,过湘水,投书以吊屈原。
贾生名谊,雒阳人也。年十八,以能诵诗属书闻於郡中。吴廷尉为河南守,闻其秀才,召置门下,甚幸爱。孝文皇帝初立,闻河南守吴公治平为天下第一,故与李斯同邑而常学事焉,乃徵为廷尉。廷尉乃言贾生年少,颇通诸子百家之书。文帝召以为博士。
是时贾生年二十馀,最为少。每诏令议下,诸老先生不能言,贾生尽为之对,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。诸生於是乃以为能,不及也。孝文帝说之,超迁,一岁中至太中大夫。
贾生以为汉兴至孝文二十馀年,天下和洽,而固当改正朔,易服色,法制度,定官名,兴礼乐,乃悉草具其事仪法,色尚黄,数用五,为官名,悉更秦之法。孝文帝初即位,谦让未遑也。诸律令所更定,及列侯悉就国,其说皆自贾生发之。於是天子议以为贾生任公卿之位。绛、灌、东阳侯、冯敬之属尽害之,乃短贾生曰:“雒阳之人,年少初学,专欲擅权,纷乱诸事。”於是天子後亦疏之,不用其议,乃以贾生为长沙王太傅。
贾生既辞往行,闻长沙卑湿,自以寿不得长,又以適去,意不自得。及渡湘水,为赋以吊屈原。其辞曰:共承嘉惠兮,俟罪长沙。侧闻屈原兮,自沈汨罗。造讬湘流兮,敬吊先生。遭世罔极兮,乃陨厥身。呜呼哀哉,逢时不祥!鸾凤伏窜兮,鸱枭翱翔。阘茸尊显兮,谗谀得志;贤圣逆曳兮,方正倒植。世谓伯夷贪兮,谓盗跖廉;莫邪为顿兮,铅刀为銛。于嗟嚜嚜兮,生之无故!斡弃周鼎兮宝康瓠,腾驾罢牛兮骖蹇驴,骥垂两耳兮服盐车。章甫荐屦兮,渐不可久;嗟苦先生兮,独离此咎!
讯曰:已矣,国其莫我知,独堙郁兮其谁语?凤漂漂其高遰兮,夫固自缩而远去。袭九渊之神龙兮,沕深潜以自珍。弥融爚以隐处兮,夫岂从螘与蛭螾?所贵圣人之神德兮,远浊世而自藏。使骐骥可得系羁兮,岂云异夫犬羊!般纷纷其离此尤兮,亦夫子之辜也!瞝九州而相君兮,何必怀此都也?凤皇翔于千仞之上兮,览德军而下之;见细德之险兮,摇增翮逝而去之。彼寻常之汙渎兮,岂能容吞舟之鱼!横江湖之鳣鲟兮,固将制於蚁蝼。
贾生为长沙王太傅三年,有鸮飞入贾生舍,止于坐隅。楚人命鸮曰“服”。贾生既以適居长沙,长沙卑湿,自以为寿不得长,伤悼之,乃为赋以自广。其辞曰:
单阏之岁兮,四月孟夏,庚子日施兮,服集予舍,止于坐隅,貌甚间暇。异物来集兮,私怪其故,发书占之兮,筴言其度。曰“野鸟入处兮,主人将去”。请问于服兮:“予去何之?吉乎告我,凶言其菑。淹数之度兮,语予其期。”服乃叹息,举首奋翼,口不能言,请对以意。
万物变化兮,固无休息。斡流而迁兮,或推而还。形气转续兮,变化而嬗。沕穆无穷兮,胡可胜言!祸兮福所倚,福兮祸所伏;忧喜聚门兮,吉凶同域。彼吴彊大兮,夫差以败;越栖会稽兮,句践霸世。斯游遂成兮,卒被五刑;傅说胥靡兮,乃相武丁。夫祸之与福兮,何异纠纆。命不可说兮,孰知其极?水激则旱兮,矢激则远。万物回薄兮,振荡相转。云蒸雨降兮,错缪相纷。大专槃物兮,坱轧无垠。天不可与虑兮,道不可与谋。迟数有命兮,恶识其时?
且夫天地为炉兮,造化为工;阴阳为炭兮,万物为铜。合散消息兮,安有常则;千变万化兮,未始有极。忽然为人兮,何足控抟;化为异物兮,又何足患!小知自私兮,贱彼贵我;通人大观兮,物无不可。贪夫徇财兮,烈士徇名;夸者死权兮,品庶冯生。述迫之徒兮,或趋西东;大人不曲兮,亿变齐同。拘士系俗兮,羖如囚拘;至人遗物兮,独与道俱。众人或或兮,好恶积意;真人淡漠兮,独与道息。释知遗形兮,超然自丧;寥廓忽荒兮,与道翱翔。乘流则逝兮,得坻则止;纵躯委命兮,不私与己。其生若浮兮,其死若休;澹乎若深渊之静,氾乎若不系之舟。不以生故自宝兮,养空而浮;德人无累兮,知命不忧。细故粦兮,何足以疑!
後岁馀,贾生徵见。孝文帝方受釐,坐宣室。上因感鬼神事,而问鬼神之本。贾生因具道所以然之状。至夜半,文帝前席。既罢,曰:“吾久不见贾生,自以为过之,今不及也。”居顷之,拜贾生为梁怀王太傅。梁怀王,文帝之少子,爱,而好书,故令贾生傅之。
文帝复封淮南厉王子四人皆为列侯。贾生谏,以为患之兴自此起矣。贾生数上疏,言诸侯或连数郡,非古之制,可稍削之。文帝不听。
居数年,怀王骑,堕马而死,无後。贾生自伤为傅无状,哭泣岁馀,亦死。贾生之死时年三十三矣。及孝文崩,孝武皇帝立,举贾生之孙二人至郡守,而贾嘉最好学,世其家,与余通书。至孝昭时,列为九卿。
太史公曰:余读离骚、天问、招魂、哀郢,悲其志。適长沙,观屈原所自沈渊,未尝不垂涕,想见其为人。及见贾生吊之,又怪屈原以彼其材,游诸侯,何国不容,而自令若是。读服乌赋,同死生,轻去就,又爽然自失矣。
屈平行正,以事怀王。瑾瑜比洁,日月争光。忠而见放,谗者益章。赋骚见志,怀沙自伤。百年之後,空悲吊湘。

解释

屈原,名平,是楚国的贵族,与楚王同姓。他担任楚怀王的左徒,博学多才,精通治国之道,擅长言辞。他在朝廷内与楚王商议国家大事,发布政令;在外则接待宾客,应对诸侯。楚怀王非常信任他。

上官大夫与屈原同列,因争宠而嫉妒屈原的才能。楚怀王让屈原起草法令,屈原尚未定稿,上官大夫想夺取他的成果,屈原不答应,于是上官大夫在楚王面前诽谤屈原,说:“大王让屈原起草法令,众人皆知,每次法令一出,屈原都夸耀自己的功劳,认为‘非我莫能为’。”楚王因此疏远了屈原。

屈原痛恨楚王听信谗言,奸臣蒙蔽了楚王的耳目,邪曲之人危害国家,正直之人不被容纳,因此他忧愁苦闷,写下了《离骚》。《离骚》的意思是“离忧”。天是人的起源,父母是人的根本。人在困苦时会回归根本,所以劳苦疲倦时,人们会呼天;病痛悲伤时,人们会呼父母。屈原正直行事,竭尽忠诚和智慧为君主服务,却遭到谗言陷害,处境艰难。他忠诚却被怀疑,信义却被诽谤,怎能不怨恨?屈原写《离骚》,正是出于这种怨恨。《国风》虽描写爱情但不淫乱,《小雅》虽表达怨恨但不叛乱。而《离骚》则兼具两者。它上溯到帝喾,下谈到齐桓公,中间叙述了商汤和周武王,以此来讽刺时政。它阐明了道德的崇高,治乱的条理,无不详尽。它的文字简洁,言辞微妙,志向高洁,行为廉洁,虽然描述的是小事,但意义深远。屈原的志向高洁,所以他描述的事物芳香;他的行为廉洁,所以即使死也不愿自甘堕落。他像在污泥中洗净自己,像蝉蜕一样从污秽中脱身,浮游于尘埃之外,不被世俗的污垢所沾染,洁白无瑕。他的志向,即使与日月争光也不为过。

屈原被罢黜后,秦国想攻打齐国,齐国与楚国结盟,秦惠王担心,便派张仪假装离开秦国,带着厚礼去侍奉楚国,说:“秦国非常憎恨齐国,齐国与楚国结盟,如果楚国能与齐国断交,秦国愿意献上商、於之地六百里。”楚怀王贪心,相信了张仪,于是与齐国断交,派使者去秦国接受土地。张仪欺骗楚使说:“我与楚王约定的是六里,不是六百里。”楚使愤怒离去,回国告诉楚怀王。楚怀王大怒,派大军攻打秦国。秦国出兵迎击,在丹、淅大败楚军,斩首八万,俘虏了楚将屈匄,夺取了楚国的汉中地区。楚怀王于是调动全国兵力深入秦国,在蓝田交战。魏国听说后,趁机袭击楚国,打到邓地。楚军害怕,从秦国撤回。而齐国因愤怒而不救楚国,楚国陷入困境。

第二年,秦国割让汉中地区给楚国以讲和。楚怀王说:“我不要土地,只要张仪的人头。”张仪听说后,说:“用我一个人换汉中地区,我愿意去楚国。”他到了楚国,又用厚礼贿赂楚国的权臣靳尚,并在楚怀王的宠妃郑袖面前编造谎言。楚怀王最终听信了郑袖,又放走了张仪。此时屈原已被疏远,不在朝中,他出使齐国,回来后劝谏楚怀王说:“为什么不杀张仪?”楚怀王后悔,但追赶张仪已来不及。

后来,诸侯联合攻打楚国,大败楚军,杀了楚将唐眛。

当时秦昭王与楚国联姻,想与楚怀王会面。楚怀王打算前往,屈原劝道:“秦国是虎狼之国,不可信任,不如不去。”楚怀王的小儿子子兰劝楚王去:“为什么要断绝与秦国的友好关系!”楚怀王最终去了。进入武关后,秦国的伏兵截断了他的后路,将他扣留,要求割地。楚怀王愤怒,拒绝割地。他逃到赵国,赵国不接纳他。他又回到秦国,最终死在秦国,遗体被送回楚国安葬。

楚怀王的长子顷襄王继位,任命他的弟弟子兰为令尹。楚国人都责怪子兰劝楚怀王去秦国而导致楚怀王未能回国。

屈原虽然被流放,但他仍心系楚国,怀念楚怀王,希望君主能醒悟,风俗能改变。他在作品中多次表达这种愿望。然而最终无济于事,楚怀王始终没有醒悟。君主无论愚智贤不肖,都希望得到忠臣的辅佐,但亡国破家的事却屡屡发生,而圣明的君主却难得一见,这是因为所谓的忠臣并不忠,所谓的贤臣并不贤。楚怀王因为不了解忠臣的本分,所以内受郑袖迷惑,外被张仪欺骗,疏远了屈原而信任上官大夫和子兰。结果楚军战败,土地被割,六郡沦陷,楚怀王客死秦国,成为天下的笑柄。这是不了解人的祸患。《易经》说:“井水被污染了,不能饮用,我心中悲伤,可以汲取。君王如果明智,大家都能受益。”君王不明智,怎么能带来福气呢?

子兰听说后大怒,指使上官大夫在顷襄王面前诋毁屈原,顷襄王愤怒,将屈原流放。

屈原到了江边,披散头发,在岸边吟唱。他面容憔悴,形容枯槁。一位渔父见到他,问道:“您不是三闾大夫吗?为什么到这里来?”屈原说:“举世混浊,只有我清白;众人皆醉,只有我清醒,所以被流放。”渔父说:“圣人不会被外物所束缚,而是能随波逐流。举世混浊,为什么不随波逐流?众人皆醉,为什么不跟着一起醉?为什么要坚持高洁而让自己被流放呢?”屈原说:“我听说,刚洗完头的人一定要弹弹帽子,刚洗完澡的人一定要抖抖衣服,人怎么能让洁净的身体去沾染污秽呢?我宁愿跳入江中,葬身鱼腹,也不愿让我的清白蒙受世俗的污垢!”

于是屈原写下了《怀沙》赋。赋中写道:

温暖的初夏,草木茂盛。我心中充满悲伤,匆匆赶往南方。四周寂静幽暗,冤屈纠缠着我的心。我抚摸着内心的情感,努力压抑自己。

把方的东西削成圆的,常理并未改变;改变初衷,君子所鄙视。坚持正道,前人的规矩未曾改变;内心正直,品质厚重,大人所推崇。巧匠不砍削,谁能看出他的匠心?黑色的花纹在暗处,盲人说它不显眼;离娄微微斜视,瞎子说他没有光明。把白的变成黑的,把上变成下。凤凰被关在笼子里,鸡雉却自由飞翔。玉石混杂在一起,一样被衡量。那些小人的嫉妒,不知道我的美好。肩负重任,却陷入困境;怀揣美玉,却无处展示。村里的狗群吠,吠的是它们所不理解的;诽谤贤人,怀疑豪杰,本是庸人的常态。文采和质朴疏离,众人不知道我的异彩;木材堆积,没人知道我的才能。我重视仁义,谨慎厚道;舜帝不可违背,谁能理解我的从容!古人本就不并存,谁知道其中的原因?商汤、夏禹已远去,遥不可及。我抑制愤怒,努力自强;虽受冤屈,但志向不变。我向北行进,天色渐暗;心中充满忧愁,命运已定。

尾声:浩浩的沅江、湘江,分流而去。漫长的道路幽暗曲折,路途遥远。我常常悲叹,永远感慨。世人不知我,人心不可测。我怀抱着真情和品质,独自无伴。伯乐已死,骏马谁能识别?人生各有命运,各有所归。我定心广志,还有什么可畏惧的?我曾受伤,永远叹息。世人混浊,不知我心。我知道死亡不可避免,所以不吝惜生命。我明确告诉君子,我将以他们为榜样。

于是屈原抱着石头,跳入汨罗江自尽。

屈原死后,楚国有宋玉、唐勒、景差等人,他们都擅长辞赋,但没有一人敢像屈原那样直言进谏。此后楚国日渐衰弱,几十年后终于被秦国所灭。

屈原投江后一百多年,汉朝有位贾谊,担任长沙王太傅,经过湘江时,写下了《吊屈原赋》。

贾谊,名谊,洛阳人。十八岁时,因能背诵诗书而闻名于郡中。吴廷尉担任河南太守时,听说贾谊有才华,便召他到自己门下,非常器重他。汉文帝刚即位时,听说河南太守吴公治理天下第一,便召他为廷尉。廷尉推荐贾谊,说他年少但精通诸子百家之书。文帝于是召贾谊为博士。

当时贾谊二十多岁,是最年轻的博士。每次朝廷下诏讨论问题,那些老先生们无法回答,贾谊却都能应对,言辞切中要害。大家都认为他才能出众,无人能及。汉文帝很高兴,破格提拔他,一年内就升为太中大夫。

贾谊认为汉朝建立到文帝二十多年,天下太平,应当改革历法、服饰、制度,制定官名,振兴礼乐。于是他起草了各项礼仪制度,崇尚黄色,数字用五,官名也全部更改,废除了秦朝的法律。汉文帝刚即位,谦让未及实施。但许多律令的修改,以及列侯回国等建议,都出自贾谊。于是天子考虑让贾谊担任公卿。但绛侯周勃、灌婴、东阳侯、冯敬等人嫉妒他,便在文帝面前诋毁他,说:“洛阳人年少初学,专权擅断,扰乱朝政。”于是文帝疏远了贾谊,不再采纳他的建议,任命他为长沙王太傅。

贾谊辞别前往长沙,听说长沙地势低洼潮湿,自认为寿命不长,又因被贬,心情郁闷。他渡过湘江时,写下了《吊屈原赋》。赋中写道:

我奉命前往长沙,等待罪责。我听说屈原投江自尽,便借湘江之水,敬吊先生。他遭遇了世道的不公,最终陨落。唉,真是生不逢时!鸾凤隐匿,鸱枭翱翔;小人得志,贤人受挫;伯夷被说成贪婪,盗跖却被认为廉洁;莫邪宝剑被说成钝,铅刀却被认为锋利。唉,真是无妄之灾!抛弃了周鼎,却珍视破瓦;驾着疲惫的牛,拉着跛脚的驴;骏马垂着耳朵,拉着盐车。礼帽被用来垫鞋,怎能长久?唉,苦命的先生,独自承受了这样的灾难!

尾声:罢了,国家没有人理解我,我独自郁闷,向谁诉说?凤凰高飞,自然会远离。深潜的神龙,自然会珍视自己。隐居于幽深之处,怎能与蚂蚁和蚯蚓为伍?圣人的神德可贵,远离浊世而自藏。如果骏马可以被束缚,那与犬羊有何区别?纷乱的世间,离此灾难,也是先生的过错!遍观九州,何必留恋这都城?凤凰在千仞之上翱翔,看到德行高尚之人便会降下;看到德行低劣之人,便会振翅高飞。那些寻常的污浊沟渠,怎能容下吞舟之鱼!横跨江湖的鳣鲟,终究会被蝼蚁所制。

贾谊担任长沙王太傅三年,有一只猫头鹰飞入他的住处,停在座位旁边。楚人称猫头鹰为“服”。贾谊因被贬到长沙,自认为寿命不长,心中悲伤,便写下《服鸟赋》以自慰。赋中写道:

单阏之年,四月孟夏,庚子日,猫头鹰飞入我的住处,停在座位旁边,神态悠闲。异物飞来,我暗自奇怪,翻开书占卜,卜辞说:“野鸟入室,主人将去。”我问猫头鹰:“我要去哪里?如果是吉兆,请告诉我;如果是凶兆,请说出灾祸。时间的长短,请告诉我期限。”猫头鹰叹息,抬起头,振翅高飞,口不能言,只能用意传达。

万物变化,永不停息。水流旋转,或推或还。形气转化,变化无穷。深奥莫测,怎能说尽!祸福相依,忧喜同门,吉凶同域。吴国强大,夫差却败亡;越国栖居会稽,勾践却称霸。李斯游说成功,却最终受五刑;傅说曾是奴隶,却成为武丁的宰相。祸与福,如同纠缠的绳索。命运不可说,谁能知道它的极限?水激则湍急,箭激则飞远。万物回旋,振荡相转。云蒸雨降,错杂纷乱。天地如炉,造化为工;阴阳为炭,万物为铜。聚散消长,哪有常则?千变万化,永无止境。忽然成为人,何足珍惜;化为异物,又何足忧虑!小智自私,贱彼贵我;通人达观,物无不可。贪夫为财而死,烈士为名而死;夸者死于权,普通人贪生。被逼迫的人,或东或西;大人不屈服,万变如一。拘束于世俗的人,如同囚徒;至人超脱物欲,独与道同行。众人纷扰,好恶积心;真人淡漠,独与道息。放弃智慧,忘却形体,超然自失;寥廓无边,与道翱翔。随波逐流,遇洲则止;纵身委命,不私于己。生如浮萍,死如休息;淡泊如深渊之静,漂浮如不系之舟。不以生为宝,养空而浮;德人无累,知命不忧。琐碎小事,何足挂齿!

一年多后,贾谊被召回京城。汉文帝正在宣室接受祭祀,因感鬼神之事,便问贾谊鬼神的本质。贾谊详细解释了鬼神的由来。到了半夜,文帝听得入神,不知不觉间向前挪动座位。听完后,文帝说:“我很久没见贾谊,自以为超过了他,现在看来还是不如他。”不久,文帝任命贾谊为梁怀王太傅。梁怀王是文帝的小儿子,深受宠爱,喜欢读书,所以让贾谊教导他。

文帝又封淮南厉王的四个儿子为列侯。贾谊劝谏,认为这将引发祸患。贾谊多次上疏,建议削弱诸侯的势力,认为诸侯连跨数郡,不符合古制。文帝没有采纳。

几年后,梁怀王骑马时坠马而死,没有子嗣。贾谊自认为教导无方,悲伤哭泣了一年多,最终去世。贾谊去世时年仅三十三岁。文帝去世后,汉武帝即位,提拔贾谊的两个孙子为郡守,其中贾嘉最好学,继承了家学,与我通过书信。到汉昭帝时,贾嘉位列九卿。

太史公说:我读《离骚》、《天问》、《招魂》、《哀郢》,为屈原的志向感到悲伤。我到长沙,看到屈原投江的地方,不禁流泪,想象他的为人。当我读到贾谊的《吊屈原赋》,又奇怪屈原以他的才能,游历诸侯,哪个国家不能容纳他,却让自己落得如此下场。读到《服鸟赋》,认为生死相同,轻视去留,又感到豁然开朗。

屈原正直行事,侍奉楚怀王。他的高洁如同美玉,光辉如同日月。他忠诚却被流放,谗言更加猖獗。他写下《离骚》表达志向,《怀沙》自伤身世。百年之后,后人只能空自凭吊湘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