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原君赵胜者,赵之诸公子也。诸子中胜最贤,喜宾客,宾客盖至者数千人。平原君相赵惠文王及孝成王,三去相,三复位,封於东武城。
平原君家楼临民家。民家有躄者,槃散行汲。平原君美人居楼上,临见,大笑之。明日,躄者至平原君门,请曰:“臣闻君之喜士,士不远千里而至者,以君能贵士而贱妾也。臣不幸有罢癃之病,而君之後宫临而笑臣,臣原得笑臣者头。”平原君笑应曰:“诺。”躄者去,平原君笑曰:“观此竖子,乃欲以一笑之故杀吾美人,不亦甚乎!”终不杀。居岁馀,宾客门下舍人稍稍引去者过半。平原君怪之,曰:“胜所以待诸君者未尝敢失礼,而去者何多也?”门下一人前对曰:“以君之不杀笑躄者,以君为爱色而贱士,士即去耳。”於是平原君乃斩笑躄者美人头,自造门进躄者,因谢焉。其後门下乃复稍稍来。是时齐有孟尝,魏有信陵,楚有春申,故争相倾以待士。
秦之围邯郸,赵使平原君求救,合从於楚,约与食客门下有勇力文武备具者二十人偕。平原君曰:“使文能取胜,则善矣。文不能取胜,则歃血於华屋之下,必得定从而还。士不外索,取於食客门下足矣。”得十九人,馀无可取者,无以满二十人。门下有毛遂者,前,自赞於平原君曰:“遂闻君将合从於楚,约与食客门下二十人偕,不外索。今少一人,原君即以遂备员而行矣。”平原君曰:“先生处胜之门下几年於此矣?”毛遂曰:“三年於此矣。”平原君曰:“夫贤士之处世也,譬若锥之处囊中,其末立见。今先生处胜之门下三年於此矣,左右未有所称诵,胜未有所闻,是先生无所有也。先生不能,先生留。”毛遂曰:“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。使遂蚤得处囊中,乃颖脱而出,非特其末见而已。”平原君竟与毛遂偕。十九人相与目笑之而未废也。
毛遂比至楚,与十九人论议,十九人皆服。平原君与楚合从,言其利害,日出而言之,日中不决。十九人谓毛遂曰:“先生上。”毛遂按剑历阶而上,谓平原君曰:“从之利害,两言而决耳。今日出而言从,日中不决,何也?”楚王谓平原君曰:“客何为者也?”平原君曰:“是胜之舍人也。”楚王叱曰:“胡不下!吾乃与而君言,汝何为者也!”毛遂按剑而前曰:“王之所以叱遂者,以楚国之众也。今十步之内,王不得恃楚国之众也,王之命县於遂手。吾君在前,叱者何也?且遂闻汤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,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诸侯,岂其士卒众多哉,诚能据其势而奋其威。今楚地方五千里,持戟百万,此霸王之资也。以楚之彊,天下弗能当。白起,小竖子耳,率数万之众,兴师以与楚战,一战而举鄢郢,再战而烧夷陵,三战而辱王之先人。此百世之怨而赵之所羞,而王弗知恶焉。合从者为楚,非为赵也。吾君在前,叱者何也?”楚王曰:“唯唯,诚若先生之言,谨奉社稷而以从。”毛遂曰:“从定乎?”楚王曰:“定矣。”毛遂谓楚王之左右曰:“取鸡狗马之血来。”毛遂奉铜槃而跪进之楚王曰:“王当歃血而定从,次者吾君,次者遂。”遂定从於殿上。毛遂左手持槃血而右手招十九人曰:“公相与歃此血於堂下。公等录录,所谓因人成事者也。”
平原君已定从而归,归至於赵,曰:“胜不敢复相士。胜相士多者千人,寡者百数,自以为不失天下之士,今乃於毛先生而失之也。毛先生一至楚,而使赵重於九鼎大吕。毛先生以三寸之舌,强于百万之师。胜不敢复相士。”遂以为上客。
平原君既返赵,楚使春申君将兵赴救赵,魏信陵君亦矫夺晋鄙军往救赵,皆未至。秦急围邯郸,邯郸急,且降,平原君甚患之。邯郸传舍吏子李同说平原君曰:“君不忧赵亡邪?”平原君曰:“赵亡则胜为虏,何为不忧乎?”李同曰:“邯郸之民,炊骨易子而食,可谓急矣,而君之後宫以百数,婢妾被绮縠,馀粱肉,而民褐衣不完,糟糠不厌。民困兵尽,或剡木为矛矢,而君器物锺磬自若。使秦破赵,君安得有此?使赵得全,君何患无有?今君诚能令夫人以下编於士卒之间,分功而作,家之所有尽散以飨士,士方其危苦之时,易德耳。”於是平原君从之,得敢死之士三千人。李同遂与三千人赴秦军,秦军为之卻三十里。亦会楚、魏救至,秦兵遂罢,邯郸复存。李同战死,封其父为李侯。
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平原君请封。公孙龙闻之,夜驾见平原君曰:“龙闻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君请封,有之乎?”平原君曰:“然。”龙曰:“此甚不可。且王举君而相赵者,非以君之智能为赵国无有也。割东武城而封君者,非以君为有功也,而以国人无勋,乃以君为亲戚故也。君受相印不辞无能,割地不言无功者,亦自以为亲戚故也。今信陵君存邯郸而请封,是亲戚受城而国人计功也。此甚不可。且虞卿操其两权,事成,操右券以责;事不成,以虚名德君。君必勿听也。”平原君遂不听虞卿。
平原君以赵孝成王十五年卒。子孙代,後竟与赵俱亡。
平原君厚待公孙龙。公孙龙善为坚白之辩,及邹衍过赵言至道,乃绌公孙龙。
虞卿者,游说之士也。蹑蹻檐簦说赵孝成王。一见,赐黄金百镒,白璧一双;再见,为赵上卿,故号为虞卿。
秦赵战於长平,赵不胜,亡一都尉。赵王召楼昌与虞卿曰:“军战不胜,尉复死,寡人使束甲而趋之,何如?”楼昌曰:“无益也,不如发重使为媾。”虞卿曰:“昌言媾者,以为不媾军必破也。而制媾者在秦。且王之论秦也,欲破赵之军乎,不邪?”王曰:“秦不遗馀力矣,必且欲破赵军。”虞卿曰:“王听臣,发使出重宝以附楚、魏,楚、魏欲得王之重宝,必内吾使。赵使入楚、魏,秦必疑天下之合从,且必恐。如此,则媾乃可为也。”赵王不听,与平阳君为媾,发郑硃入秦。秦内之。赵王召虞卿曰:“寡人使平阳君为媾於秦,秦已内郑硃矣,卿之为奚如?”虞卿对曰:“王不得媾,军必破矣。天下贺战者皆在秦矣。郑硃,贵人也,入秦,秦王与应侯必显重以示天下。楚、魏以赵为媾,必不救王。秦知天下不救王,则媾不可得成也。”应侯果显郑硃以示天下贺战胜者,终不肯媾。长平大败,遂围邯郸,为天下笑。
秦既解邯郸围,而赵王入朝,使赵郝约事於秦,割六县而媾。虞卿谓赵王曰:“秦之攻王也,倦而归乎?王以其力尚能进,爱王而弗攻乎?”王曰:“秦之攻我也,不遗馀力矣,必以倦而归也。”虞卿曰:“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,倦而归,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,是助秦自攻也。来年秦复攻王,王无救矣。”王以虞卿之言赵郝。赵郝曰:“虞卿诚能尽秦力之所至乎?诚知秦力之所不能进,此弹丸之地弗予,令秦来年复攻王,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?”王曰:“请听子割,子能必使来年秦之不复攻我乎?”赵郝对曰:“此非臣之所敢任也。他日三晋之交於秦,相善也。今秦善韩、魏而攻王,王之所以事秦必不如韩、魏也。今臣为足下解负亲之攻,开关通币,齐交韩、魏,至来年而王独取攻於秦,此王之所以事秦必在韩、魏之後也。此非臣之所敢任也。”
王以告虞卿。虞卿对曰:“郝言‘不媾,来年秦复攻王,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’。今媾,郝又以不能必秦之不复攻也。今虽割六城,何益!来年复攻,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而媾,此自尽之术也,不如无媾。秦虽善攻,不能取六县;赵虽不能守,终不失六城。秦倦而归,兵必罢。我以六城收天下以攻罢秦,是我失之於天下而取偿於秦也。吾国尚利,孰与坐而割地,自弱以彊秦哉?今郝曰‘秦善韩、魏而攻赵者,必王之事秦不如韩、魏也’,是使王岁以六城事秦也,即坐而城尽。来年秦复求割地,王将与之乎?弗与,是弃前功而挑秦祸也;与之,则无地而给之。语曰‘彊者善攻,弱者不能守’。今坐而听秦,秦兵不弊而多得地,是彊秦而弱赵也。以益彊之秦而割愈弱之赵,其计故不止矣。且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,以有尽之地而给无已之求,其势必无赵矣。”
赵王计未定,楼缓从秦来,赵王与楼缓计之,曰:“予秦地如毋予,孰吉?”缓辞让曰:“此非臣之所能知也。”王曰:“虽然,试言公之私。”楼缓对曰:“王亦闻夫公甫文伯母乎?公甫文伯仕於鲁,病死,女子为自杀於房中者二人。其母闻之,弗哭也。其相室曰:‘焉有子死而弗哭者乎?’其母曰:‘孔子,贤人也,逐於鲁,而是人不随也。今死而妇人为之自杀者二人,若是者必其於长者薄而於妇人厚也。’故从母言之,是为贤母;从妻言之,是必不免为妒妻。故其言一也,言者异则人心变矣。今臣新从秦来而言勿予,则非计也;言予之,恐王以臣为为秦也:故不敢对。使臣得为大王计,不如予之。”王曰:“诺。”
虞卿闻之,入见王曰:“此饰说也,王蜰勿予!”楼缓闻之,往见王。王又以虞卿之言告楼缓。楼缓对曰:“不然。虞卿得其一,不得其二。夫秦赵构难而天下皆说,何也?曰‘吾且因彊而乘弱矣’。今赵兵困於秦,天下之贺战胜者则必尽在於秦矣。故不如亟割地为和,以疑天下而慰秦之心。不然,天下将因秦之怒,乘赵之弊,瓜分之。赵且亡,何秦之图乎?故曰虞卿得其一,不得其二。原王以此决之,勿复计也。”
虞卿闻之,往见王曰:“危哉楼子之所以为秦者,是愈疑天下,而何慰秦之心哉?独不言其示天下弱乎?且臣言勿予者,非固勿予而已也。秦索六城於王,而王以六城赂齐。齐,秦之深雠也,得王之六城,并力西击秦,齐之听王,不待辞之毕也。则是王失之於齐而取偿於秦也。而齐、赵之深雠可以报矣,而示天下有能为也。王以此发声,兵未窥於境,臣见秦之重赂至赵而反媾於王也。从秦为媾,韩、魏闻之,必尽重王;重王,必出重宝以先於王。则是王一举而结三国之亲,而与秦易道也。”赵王曰:“善。”则使虞卿东见齐王,与之谋秦。虞卿未返,秦使者已在赵矣。楼缓闻之,亡去。赵於是封虞卿以一城。
居顷之,而魏请为从。赵孝成王召虞卿谋。过平原君,平原君曰:“原卿之论从也。”虞卿入见王。王曰:“魏请为从。”对曰:“魏过。”王曰:“寡人固未之许。”对曰:“王过。”王曰:“魏请从,卿曰魏过,寡人未之许,又曰寡人过,然则从终不可乎?”对曰:“臣闻小国之与大国从事也,有利则大国受其福,有败则小国受其祸。今魏以小国请其祸,而王以大国辞其福,臣故曰王过,魏亦过。窃以为从便。”王曰:“善。”乃合魏为从。
虞卿既以魏齐之故,不重万户侯卿相之印,与魏齐间行,卒去赵,困於梁。魏齐已死,不得意,乃著书,上采春秋,下观近世,曰节义、称号、揣摩、政谋,凡八篇。以刺讥国家得失,世传之曰虞氏春秋。
太史公曰:平原君,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,然未睹大体。鄙语曰“利令智昏”,平原君贪冯亭邪说,使赵陷长平兵四十馀万众,邯郸几亡。虞卿料事揣情,为赵画策,何其工也!及不忍魏齐,卒困於大梁,庸夫且知其不可,况贤人乎?然虞卿非穷愁,亦不能著书以自见於後世云。
翩翩公子,天下奇器。笑姬从戮,义士增气。兵解李同,盟定毛遂。虞卿蹑蹻,受赏料事。及困魏齐,著书见意。

解释

平原君赵胜是赵国的公子之一,在众多公子中,赵胜最为贤能,喜欢结交宾客,门下宾客多达数千人。他曾三次担任赵惠文王和赵孝成王的相国,三次被罢免,又三次复位,被封在东武城。

平原君家的楼阁邻近一户平民家。这户人家有个跛脚的人,走路蹒跚地去打水。平原君的美妾住在楼上,看到这一幕,大声嘲笑他。第二天,跛脚的人来到平原君的门前,请求说:“我听说您喜欢士人,士人不远千里来投奔您,是因为您能尊重士人而轻视美妾。我不幸患有残疾,而您的后宫却嘲笑我,我希望得到那个嘲笑我的人的头。”平原君笑着回答说:“好的。”跛脚的人离开后,平原君笑着说:“看这个小子,竟然因为一个笑就要杀我的美妾,这不是太过分了吗?”最终没有杀美妾。过了一年多,平原君门下的宾客和舍人渐渐离开了一大半。平原君感到奇怪,问道:“我对待各位从未失礼,为什么离开的人这么多呢?”门下有一个人回答说:“因为您没有杀那个嘲笑跛脚者的美妾,大家认为您爱美色而轻视士人,所以士人们都离开了。”于是平原君斩下了那个美妾的头,亲自送到跛脚者的门前,向他道歉。之后,门下的宾客又渐渐回来了。当时齐国有孟尝君,魏国有信陵君,楚国有春申君,他们都争相招揽士人。

秦国围攻邯郸时,赵国派平原君去楚国求救,准备与楚国结盟,并约定带着门下二十名有勇有谋的宾客一同前往。平原君说:“如果通过谈判能成功,那最好;如果谈判失败,就在楚国的宫殿里歃血为盟,一定要结成盟约再回来。宾客不需要从外面找,从门下挑选就够了。”他挑选了十九个人,还差一个,找不到合适的人选。门下有个人叫毛遂,上前自荐说:“我听说您要去楚国结盟,约定带二十名宾客,不从外面找。现在还差一个人,希望您能带上我。”平原君问:“先生在我门下几年了?”毛遂回答:“三年了。”平原君说:“贤士处世,就像锥子放在口袋里,尖端立刻就会露出来。先生在我门下三年了,我从未听说过您有什么才能,这说明您没什么本事。先生还是留下吧。”毛遂说:“我今天才请求您把我放进‘口袋’里。如果我早就在‘口袋’里,早就脱颖而出了,不仅仅是露出尖端那么简单。”平原君最终带上了毛遂。其他十九个人都嘲笑他,但没有阻止。

毛遂到了楚国后,与那十九个人讨论,十九个人都佩服他。平原君与楚国谈判结盟的利弊,从早上谈到中午还没有结果。十九个人对毛遂说:“先生上去吧。”毛遂按着剑走上台阶,对平原君说:“结盟的利弊,两句话就能决定。现在从早上谈到中午还没结果,这是为什么?”楚王问平原君:“这位客人是谁?”平原君回答:“是我的舍人。”楚王呵斥道:“还不下去!我在和你的主人说话,你算什么!”毛遂按着剑上前说:“大王之所以呵斥我,是因为楚国的军队众多。但现在十步之内,大王无法依靠楚国的军队,您的命掌握在我手里。我的主人在面前,您呵斥什么?我听说商汤凭借七十里的土地称王天下,周文王凭借百里的土地臣服诸侯,难道是因为他们的士兵多吗?是因为他们能把握形势,发挥威势。现在楚国土地五千里,军队百万,这是称霸的资本。以楚国的强大,天下无人能挡。白起不过是个小人物,率领几万军队,与楚国作战,一战就攻下了鄢郢,二战烧了夷陵,三战侮辱了大王的祖先。这是百世的怨恨,赵国也感到羞耻,大王却不知道羞耻。结盟是为了楚国,不是为了赵国。我的主人在面前,您呵斥什么?”楚王说:“是是,正如先生所说,我愿以国家为盟。”毛遂问:“盟约定了吗?”楚王说:“定了。”毛遂对楚王的左右说:“拿鸡、狗、马的血来。”毛遂捧着铜盘跪着献给楚王说:“大王先歃血定盟,然后是我的主人,最后是我。”盟约在殿上定下。毛遂左手拿着盘血,右手招呼那十九个人说:“你们在堂下一起歃血吧。你们这些人碌碌无为,不过是靠着别人成事罢了。”

平原君定下盟约后回到赵国,说:“我不敢再自认为能识别士人了。我识别过的士人多则上千,少则数百,自认为没有遗漏天下的贤士,今天却在毛先生身上看走了眼。毛先生一到楚国,就让赵国的地位比九鼎大吕还要重要。毛先生用三寸不烂之舌,胜过百万大军。我不敢再自认为能识别士人了。”于是他把毛遂奉为上宾。

平原君回到赵国后,楚国派春申君带兵救赵,魏国的信陵君也夺取了晋鄙的军队去救赵,但都还没到。秦国加紧围攻邯郸,邯郸危急,几乎要投降,平原君非常担忧。邯郸的传舍吏的儿子李同对平原君说:“您不担心赵国灭亡吗?”平原君说:“赵国灭亡了,我就成了俘虏,怎么能不担心呢?”李同说:“邯郸的百姓,用骨头当柴烧,交换孩子来吃,情况非常危急,而您的后宫有数百人,婢妾穿着华丽的衣服,吃着丰盛的食物,而百姓连粗布衣服都穿不上,糟糠都吃不饱。百姓困苦,兵器耗尽,甚至削木为矛,而您的器物钟磬却安然无恙。如果秦国攻破赵国,您还能拥有这些吗?如果赵国得以保全,您还担心没有这些吗?现在您如果能下令让夫人以下的人都编入士兵中,分担工作,把家里的财物全部分发给士兵,士兵在危难时刻,容易感恩。”于是平原君听从了他的建议,得到了三千名敢死之士。李同带领这三千人冲向秦军,秦军被迫后退三十里。这时楚、魏的援军也到了,秦军撤兵,邯郸得以保全。李同战死,他的父亲被封为李侯。

虞卿想以信陵君救邯郸的功劳为平原君请求封地。公孙龙听说后,连夜驾车去见平原君说:“我听说虞卿想以信陵君救邯郸的功劳为您请求封地,有这回事吗?”平原君说:“有。”公孙龙说:“这非常不妥。大王任命您为相国,并不是因为您的才智和能为赵国做出什么贡献。封您东武城,也不是因为您有功,而是因为您是王室的亲戚。您接受相印时没有推辞,封地时也没有推辞,也是因为您是亲戚。现在信陵君救了邯郸,您却请求封地,这是亲戚接受封地而百姓在计算功劳。这非常不妥。而且虞卿在利用您,事情成了,他拿着右券来索要;事情不成,他用虚名来讨好您。您千万不要听他的。”平原君于是没有听从虞卿的建议。

平原君在赵孝成王十五年去世。他的子孙继承了他的地位,最终与赵国一同灭亡。

平原君厚待公孙龙。公孙龙擅长“坚白之辩”,后来邹衍到赵国讲道,公孙龙被贬黜。

虞卿是个游说之士。他穿着草鞋、戴着斗笠去见赵孝成王。第一次见面,赵王赐给他黄金百镒、白璧一双;第二次见面,他被任命为赵国的上卿,因此被称为虞卿。

秦赵在长平交战,赵国战败,失去了一名都尉。赵王召见楼昌和虞卿说:“我军战败,都尉战死,我打算让士兵们整装待发,继续作战,怎么样?”楼昌说:“这没有用,不如派重使去求和。”虞卿说:“楼昌说求和,是认为如果不求和,军队必败。但求和的主动权在秦国。大王认为秦国的目的是要打败赵国的军队吗?”赵王说:“秦国已经全力以赴,必定要打败赵军。”虞卿说:“大王听我的,派使者带着重宝去依附楚国和魏国,楚国和魏国想要得到大王的宝物,必定会接纳我们的使者。赵国的使者到了楚国和魏国,秦国必定会怀疑天下要合纵,必定会害怕。这样,求和才有可能成功。”赵王没有听从,与平阳君去求和,派郑硃去秦国。秦国接纳了郑硃。赵王召见虞卿说:“我派平阳君去秦国求和,秦国已经接纳了郑硃,您怎么看?”虞卿回答说:“大王无法求和,军队必败。天下祝贺秦国战胜的人都会在秦国。郑硃是贵人,到了秦国,秦王和应侯必定会隆重接待他,向天下展示。楚国和魏国认为赵国已经求和,必定不会来救大王。秦国知道天下不会救赵国,那么求和就无法成功。”应侯果然隆重接待了郑硃,向天下展示祝贺秦国战胜的人,最终不肯求和。长平之战赵国大败,邯郸被围,成为天下的笑柄。

秦国解除了邯郸之围后,赵王去朝见秦国,派赵郝去与秦国商议,割让六县求和。虞卿对赵王说:“秦国攻打大王,是因为疲倦了才退兵吗?还是因为秦国还有力量,但因为爱护大王才不继续攻打?”赵王说:“秦国攻打我,已经全力以赴,必定是因为疲倦了才退兵。”虞卿说:“秦国用尽力量攻打它无法攻下的地方,疲倦了才退兵,大王却用秦国无法攻下的地方来送给它,这是在帮助秦国攻打自己。明年秦国再来攻打,大王就没有救了。”赵王把虞卿的话告诉了赵郝。赵郝说:“虞卿真的能完全了解秦国的力量吗?他真的知道秦国的力量无法再进攻吗?如果连这弹丸之地都不给,让秦国明年再来攻打,大王难道不会割让更多的土地来求和吗?”赵王说:“请听你的,割让土地,你能保证明年秦国不再攻打我吗?”赵郝回答:“这不是我能保证的。过去三晋与秦国交好,现在秦国与韩、魏交好,却攻打大王,说明大王对待秦国不如韩、魏。现在我为您解除与秦国的敌对关系,打开关口,通商友好,与韩、魏交好,到明年大王独自被秦国攻打,说明大王对待秦国必定在韩、魏之后。这不是我能保证的。”

赵王把赵郝的话告诉了虞卿。虞卿回答说:“赵郝说‘如果不求和,明年秦国再来攻打,大王难道不会割让更多的土地来求和吗?’现在求和,赵郝又不能保证秦国不再攻打。即使割让六城,又有什么用!明年秦国再来攻打,又割让它无法攻下的地方来求和,这是自取灭亡的办法,不如不求和。秦国虽然善于进攻,但它无法攻下六县;赵国虽然不能防守,但最终不会失去六城。秦国疲倦了退兵,军队必定疲惫。我用六城联合天下诸侯来攻打疲惫的秦国,是我失之于天下而取偿于秦国。我国仍然有利,何必坐等割地,自弱以强秦呢?现在赵郝说‘秦国与韩、魏交好,却攻打赵国,说明大王对待秦国不如韩、魏’,这是让大王每年用六城来侍奉秦国,最终坐等城池尽失。明年秦国再来要求割地,大王会给它吗?不给,是放弃前功而挑起秦国的祸端;给,就没有土地可给了。俗话说‘强者善于进攻,弱者不能防守’。现在坐等秦国,秦兵不疲惫而多得地,是强秦而弱赵。以日益强大的秦国来割让日益弱小的赵国,它的计谋不会停止。而且大王的土地有限,而秦国的要求无穷,以有限的土地来满足无穷的要求,最终赵国必定灭亡。”

赵王还没决定,楼缓从秦国回来,赵王与楼缓商议说:“给秦国土地还是不给,哪个更好?”楼缓推辞说:“这不是我能知道的。”赵王说:“尽管如此,还是说说你的看法。”楼缓回答说:“大王听说过公甫文伯的母亲吗?公甫文伯在鲁国做官,病死了,有两个女子为他自杀。他的母亲听说后,没有哭。他的管家说:‘哪有儿子死了母亲不哭的?’他的母亲说:‘孔子是贤人,被鲁国驱逐,这个人没有跟随他。现在他死了,有两个女子为他自杀,这说明他对长者薄情而对妇人厚爱。’所以从母亲的角度看,这是贤母;从妻子的角度看,这必定是妒妻。同样的话,说话的人不同,人心就变了。现在我刚从秦国回来,如果说不给土地,这不是好计策;如果说给土地,恐怕大王会认为我是在为秦国说话,所以不敢回答。如果让我为大王考虑,不如给土地。”赵王说:“好。”

虞卿听说后,去见赵王说:“这是花言巧语,大王千万不要给土地!”楼缓听说后,又去见赵王。赵王把虞卿的话告诉了楼缓。楼缓回答说:“不对。虞卿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秦赵交战,天下都高兴,为什么?因为‘我们